「當『關鍵基礎設施』這四個字被寫進法律時，它保護的是國家安全，還是廠商的利潤？」
科羅拉多州正在上演一場看起來像是法律爭議，實際上是權力分配的遊戲。
一個先驅者的勝利
從 2022 年開始，科羅拉多州成為美國維修權運動的先鋒。那一年，州議會通過了一項法案，給予使用者修復或升級自己輪椅的工具、說明和法律能力。接下來的幾年，立法者繼續推動類似的權利——先後涵蓋了農業設備和消費電子產品。
這些努力不是孤立的。科羅拉多州的立法就像一顆石子投入池塘，漣漪擴散到全美。根據 Repair.org 的數據，美國每個州都提出了維修權法案，其中八個州已經通過。
「科羅拉多州擁有全美最廣泛的維修權，」CoPIRG（消費者倡導組織 PIRG 的科羅拉多分部）執行董事 Danny Katz 說，「我們應該為領先這條路感到自豪。」
這是一個值得驕傲的成就。維修權法案的核心很簡單：你買了一個東西，你應該有權修理它。但這個簡單的理念，在企業眼裡卻是對他們商業模式的直接威脅。
為什麼廠商反對維修權
原因很直觀：錢。
當你讓使用者自己修理設備，廠商就少賺了三筆錢：收費的維修工具、更換零件、維修服務。對大型科技公司來說，這些累積起來是可觀的收入。
有些公司不情願地同意讓他們的產品更容易修理。有些則開始主動推動反對這些新法律。科羅拉多州的 2024 年法案——《消費者數位電子設備維修權法》——於 2026 年 1 月生效後，廠商的反擊就開始了。
一個模糊的新法案：SB26-090
2026 年 4 月 1 日，科羅拉多州參議院商業、勞工和科技委員會舉行了一場聽證會。議員們一致投票通過，將州法案 SB26-090——題為「從維修權豁免關鍵基礎設施」——從委員會推進到州參議院和眾議院進行投票。
這個法案的名聽起來很無辜。誰會反對保護「關鍵基礎設施」？但問題在於細節——或者說，缺乏細節。
SB26-090 修改了 2024 年的《消費者數位電子設備維修權法》，該法保障的權利很廣泛。新法案旨在「將預計用於關鍵基礎設施的資訊科技設備從科羅拉多州的消費者維修權法中豁免。」
根據遊說披露，這個法案由 Cisco 和 IBM 等科技製造商支持。這些公司生產路由器、伺服器設備和電腦，如果他們能夠控制誰修理他們的產品，以及用於升級和修理的工具、零件和軟體，就能獲利。他們引用網路安全擔憂，說給予人們修理設備所需的工具和系統，可能會讓壞人使用這些方法來進行惡意行為。
這是一個常見的論點——廠商在反對維修權法時總是會說「網路安全」。
「關鍵基礎設施」的定義陷阱
法案中的關鍵問題在於定義的模糊性。
「資訊科技」在法案中沒有明確定義，但通常指的是伺服器和路由器等科技。「關鍵基礎設施」這個詞語來自 2001 年的聯邦立法，將其定義為「對美國至關重要、系統和資產的喪失或毀滅將對國家安全、國家經濟安全、國家公共健康或安全，或這些問題的任何組合產生致殘性影響的系統和資產，無論是實體還是虛擬的。」
聽起來很合理？但維修權支持者指出，這個定義可以被極度廣義地解釋。
「我可以至少指出法案草案的五個問題，」修復協會執行董事 Gay Gordon-Byrne 在聽證會上說，「關鍵基礎設施的定義完全不充分。法案中提出的定義甚至不是一個定義。」
Katz 認為，目前的法案措辭將涵蓋從傳統 IT 設備（如伺服器和路由器）到電腦，或根據使用情況涵蓋幾乎任何其他電子產品。
「這讓製造商自己決定哪些項目需要向所有者和獨立修理者提供維修工具和零件，哪些不需要，」Katz 說，「這是一項糟糕的政策，將是科羅拉多人維修權的重大倒退。」
廠商的聲明
IBM 在給 WIRED 的電子郵件中聲明：「IBM 支持賦予消費者權力的維修權政策，同時保護網路安全、智慧財產權和關鍵基礎設施。鑑於企業級產品經常是關鍵且敏感的性質，任何立法都應明確範圍僅限於消費設備。」
Cisco 沒有回應 WIRED 的請求，但在聽證會上，一位 Cisco 代表表示：「Cisco 支持 SB-90。雖然公司欣賞支持維修權的論點，但並非所有數位科技設備都是平等的。」
這些聲明聽起來很理性——但問題是「明確範圍」和「並非所有設備都是平等的」這些詞語在法律上可能意味著什麼。如果定義模糊，廠商就有了巨大的解釋權。
維修權支持者的聲音
在聽證會上，十幾名維修權倡導者發言，來自 PIRG、修復協會和 iFixit 等組織。YouTube 和維修權倡導者 Louis Rossmann 也在場。
他們的主要問題在於：該法案故意使用模糊的語言來為控制誰可以修理他們的產品提供理由。
「『資訊科技』和『關鍵基礎設施』這件事就像你想像的那樣憤世嫉俗，」PIRG 美國維修權活動負責人 Nathan Proctor 說，「對立法者來說這聽起來很可怕，但它只是意味著網際網路。」
修復協會的執行董事 Gordon-Byrne 指出：「有五個主要問題。關鍵基礎設施的定義不充分。擬議的定義甚至不是一個定義。」
iFixit CEO Kyle Wiens 在聽證會上說：「網路安全有一個普遍原則：隱蔽不是安全。幕後的錢才是推動這項法案的原因。」
網路安全 vs. 控制權
廠商的主要論點是網路安全。給予更多人維修設備的工具和知識，也可能讓壞人利用這些工具來攻擊系統。
但維修權支持者反駁，限制維修恰恰是安全性的相反。如果關鍵科技出了問題，使用它的人需要修復它，而不是等待廠商批准。
想想這個場景：一間小型醫院的伺服器在凌晨兩點發生故障。如果只有原廠可以修理，而且需要等待到第二天的工作時間才能獲得批准，這間醫院可能會面臨嚴重的問題。但如果院內的 IT 人員可以立即診斷和修理，影響會小得多。
或者，想想偏遠地區的農場。當農業設備故障時，農民需要立即修復，而不是等待廠商派技術人員（可能需要幾天或幾週）。
網路安全確實是個重要議題，但隱蔽不是安全。真正的來自透明度：知道你的設備如何運作、有什麼漏洞、如何修復它。
這場鬥爭的意義
科羅拉多州的這場爭議不只是關於一個州的法案。它是全美乃至全球維修權運動的一個縮影。
當一個州通過維修權法案，廠商會試圖在另一個州削弱它。當一個法域通過了強有力的法律，廠商會遊說修改或豁免。這是一場拉鋸戰。
「這只會加強我的決心，」Proctor 說，「我們不能停止，直到這個問題得到解決。在實踐中到處，人們需要能夠修理他們的東西。這證明了我們必須繼續。」
目前，科羅拉多州勞工和科技委員會已經推進了該法案，但它仍需通過科羅拉多州參議院和眾議院的投票才能生效。這些投票可能最早在下周進行。
無論該法案在該州如何發展，廠商很可能會繼續推動改變或撤銷其他州的法律。
對台灣讀者的意義
雖然這個爭議發生在美國，但它的含義遠超出一個州的立法。
對台灣來說，維修權議題同樣重要。台灣擁有龐大的製造業和電子產品產業，許多公司生產類似於科羅拉多州法案所涵蓋的設備。當全球維修權運動在推進，台灣企業和法律也需要考慮這些變化。
對台灣消費者來說： 維修權意味著更低的維修成本、更長的產品壽命、更多的選擇。當你有權修理你買的設備，你就不再被綁定在原廠的服務上。
對台灣企業來說： 維修權可能意味著新的商業機會（獨立維修服務、二手市場）和新的挑戰（適應新的法律要求）。企業需要思考如何在維護使用者權利的同時，仍然保持可持續的商業模式。
對台灣政策制定者來說： 科羅拉多州的經驗提供了一個寶貴的案例。如何寫出清晰的定義？如何平衡安全性和維修權？如何防止廠商利用模糊的法律語言來削弱使用者權利？這些都是值得思考的問題。
未來的可能性
這個趨勢會如何發展？很難確切預測，但可以想像幾種可能性：
更清晰的立法： 未來的維修權法案可能會採用更精確的定義，明確區分「消費設備」和「企業級設備」，避免廠商的模糊解釋。
聯邦層面的立法： 當各州的立法變得複雜且不一致，聯邦政府可能會介入，制定統一的維修權標準。這可能對廠商和使用者都是好事——一致性降低了成本和混淆。
廠商的適應： 最進步的廠商可能會開始適應，而不是反對。他們可能會發現，支援維修權實際上可以增強品牌忠誠度，甚至創造新的收入來源（例如銷售 OEM 零件和工具給獨立修理者）。
技術解決方案： 可能會出現新的技術標準，讓設備更容易維修，同時仍然保持安全性。例如，可驗證的零件、加密的診斷工具等。
行動建議
面對這個趨勢，不同的角色可以採取哪些行動？
如果你是消費者：
1. 支援維修權運動，關注相關立法
2. 在購買設備時，考慮可維修性作為一個因素
3. 當你的設備需要維修時，考慮使用獨立維修服務
4. 分享你的維修經驗，增加公眾意識
如果你是企業決策者：
1. 評估你的產品是否可以更容易維修
2. 考慮提供零件和工具給獨立修理者
3. 參與維修權對話，而不是只是反對
4. 投資在可維修的設計上，這可能會成為競爭優勢
如果你是政策制定者：
1. 學習科羅拉多州的經驗，避免定義模糊的陷阱
2. 聽取雙方的聲音——廠商和維修權倡導者
3. 考慮網路安全和維修權的平衡
4. 建立監督機制，確保法律不被濫用
結尾
科羅拉多州的這場爭議，不只是一個州的法案修改。它是關於權力——誰有權修理你買的東西，誰有權決定你如何使用你擁有的設備。
廠商會繼續推動他們的議程，因為這符合他們的利潤。維修權倡導者會繼續奮鬥，因為這符合使用者的權利。這是一場鬥爭，不太可能很快結束。
但這場鬥爭很重要。它關係到我們是否能真正擁有我們購買的東西，還是只是「租用」它們直到廠商決定讓它們過時。它關係到可持續性（更長的產品壽命意味著更少的電子垃圾）。它關係到公平（不讓大公司用壟斷來剝削使用者）。
或許，最重要的問題不是「我們能否贏得這場鬥爭」，而是「我們是否應該停止奮鬥」。答案很明顯：我們不能。直到每一個人都有權修理他們擁有的東西，這場鬥爭就沒有結束。
這究竟是進步，還是倒退？答案取決於我們現在的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