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德里的星期五晚上，小剛正準備發布一個重要的更新。他寫好程式碼，跑完測試，最後一步是部署到生產環境。指令很簡單：docker pull。
但映像檔始終無法下載。一開始他以為是自己的網路問題，重試了幾次，改用不同的 Docker Registry。沒有用。最後他發現整個西班牙都面臨同一個問題——但只在有足球比賽的時候。
一場比賽，一個封鎖
這不是小剛的問題，也不是 Docker Hub 的問題。這是 LaLiga——西班牙足球聯賽——為了阻止盜播流，要求 ISP 封鎖特定 IP 區段的結果。而那些 IP 恰好屬於 Cloudflare。
封鎖的影響遠遠超出足球直播。開發者無法拉取 Docker 映像檔，GitHub 無法被存取，甚至依賴 Cloudflare 的智能設備都會失效。一位西班牙的開發者在 Hacker News 上描述了他的經歷：比賽時間一到，他的網路就「神秘地壞了」。ISP 不給錯誤訊息，只是靜靜地丟棄封包。瀏覽器轉個不停，最後顯示「找不到網頁」。
這聽起來很熟悉。中國的 GFW 也是這樣運作的：你不是被明確地拒絕存取，只是被放在一個「偶爾壞掉」的網路裡。
不只是 Docker
LaLiga 的封鎖針對的是 Cloudflare 的 R2 儲存服務，但 Docker Hub 只是其中一個「附帶傷害」。許多開源專案和開發工具都依賴 Cloudflare 的 CDN。
一位開發者提到，他在比賽期間無法修復線上問題，因為工具無法連線。另一位提到，他的智能家居設備——防盜警報和自動門——在比賽時會失效，因為它們的後端也依賴 Cloudflare。
最令人不安的是一個來自上週的報導：一位婦女在社群媒體上求助，她的父親患有失智症，使用一個 GPS 追蹤裝置。有一天晚上，她父親沒有回家，她想定位裝置，卻發現應用程式無法連線。因為剛好有一場足球比賽。
「我無法拉取 Docker 映像檔」這種問題不會登上晚間新聞。但一位失蹤老人的定位裝置失效，這就會。
審查的無意義傷害
LaLiga 的回應是這樣的：這只是「一個小問題」，只影響「一些談論 docker 映像檔或 github 倉庫」的書呆子。
這是一個危險的誤解。當你封鎖一個基礎設施級別的服務時，你影響的不只是「書呆子」。你影響的是所有依賴那個基礎設施的人。
一位開發者在討論串中寫道：「這很難說出口，但這些壓力事件是讓主流人群開始關心審查的唯一途徑。」安全問題和個人安全比開發者的不便更能推動公眾討論。
但這不是一個健康的公眾討論模式。我們不應該等待有人失蹤或受傷，才意識到網路審查的問題。
技術上的問題，社會上的後果
這不是一個單獨的事件。全世界都在朝著更多的網路審查前進，但我們沒有意識到我們正在拆解一個花了巨大努力、智慧和金錢才建構起來的奇蹟。
一位開發者提到了中國的經驗：「那是一個感覺像是還沒有完全形成的網際網路。不是因為技術不夠，而是因為太多的東西被無形地封鎖了。」
西班牙的情況只是這個趨勢的一個例子。一個足球聯賽為了商業利益，就能要求 ISP 封鎖一個全球性的基礎設施。而這發生在一個「西方民主國家」。
如何保護自己
對於面臨這個問題的西班牙開發者，一些實際的解決方案：
- 使用 VPN：繞過本地 ISP 的封鎖。選擇一個不在西班牙的伺服器。
- 獨立 DNS：封鎖如果在 DNS 層面，自訂 DNS 可能有所幫助。
- 法律途徑：向 ISP 和西班牙電信監管機構投訴，聲稱因隨意服務審查而遭受財務損失。
但這些只是短期解決方案。長期來看，我們需要更系統性的改變。
一個開發者提議建立一個網站，提供簡單的投訴模板，讓人們可以更容易地發送正式投訴。「投訴的阻力越小，就會有越多的人去做，這或許能引起更多關注。」
但另一位開發者對此持悲觀態度：「LaLiga 在國內似乎有足夠的政治權力來掩蓋這一切。」
網際網路正在被拆解
一位開發者寫道：「我很驚訝在未來 10 年內，消費者是否能直接存取網際網路。一切都將必須透過核准的應用程式。」
這聽起來很誇張，但看看我們現在的網際網路使用習慣：許多人只使用手機應用程式、串流服務和社群媒體。對他們來說，「網際網路」和「應用程式」之間沒有區別。
如果有一天，所有的網路存取都必須透過核准的通道，大多數人不會注意到差異。但對於開發者、技術愛好者和那些需要自由存取網際網路的人來說，這將是一個巨大的倒退。
一個奇蹟正在消失
網際網路是史上最偉大的通訊基礎設施。它讓任何人都可以與世界上的任何人溝通，存取幾乎任何資訊，建立和分享創造性作品。
但這個基礎設施正在被一個個「小問題」逐步拆解。LaLiga 為了阻止盜播，封鎖了 Cloudflare。ISP 為了「保護用戶」，封鎖了某些網站。政府為了「打擊假訊息」，封鎖了某些內容。
每個封鎖都有它的理由。每個封鎖都聽起來合理。但加總起來，我們正在失去一個自由和開放的網際網路。
對於台灣的開發者來說，這是一個警示。我們現在享有的網路自由不是理所當然的。它需要被保護、被維護、被對抗任何試圖限制它的力量。
最後一個想法
小剛最終在比賽結束後部署了他的更新。但他沒有忘記這個經驗。
他開始使用 VPN。他開始備份重要的映像檔到本地伺服器。他開始思考如何建構一個不依賴單一基礎設施的系統。
「這不是一個可以解決的問題，」他對同事說，「這是一個需要一直對抗的問題。」
網際網路自由是一場持續的鬥爭。不是某一天會贏的戰爭，而是每天都要打的戰役。
我們可以選擇參與，或選擇忽視。但選擇後者，不代表問題會消失。它只會變得更糟，直到有一天，我們發現自己生活在一個「偶爾壞掉」的網際網路裡。
而到時候，我們可能已經忘記它曾經是什麼樣子。